9月1日至7日，以「潮涌灣區，文通四海」為主題的第六屆粵港澳大灣區文學周在廣東舉行。20余場文學活動在廣東文學館、花城文學院、灣區書屋等多處文化地標展開，橫跨廣州、惠州、韶關三地。
2019年2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明確提出「共建人文灣區」。作為文化認同、情感聯結和城市精神塑造的重要載體，文學成為推動人文灣區建設的重要切入點。同年7月，首屆粵港澳大灣區文學周在廣州啟幕，廣東省作協、香港作家聯會、澳門筆會等共同發起成立粵港澳大灣區文學聯盟，三地文學界由此從零散交流走向制度化合作。多年來，文學周推動大灣區文學完成了從「地理概念」到「文學品牌」的轉變。
文脈同根，文學立心
在「文脈同根·三江匯流」對談現場，澳門文化界聯合總會副會長、作家穆欣欣以粵劇大師紅線女的經典選段《昭君出塞》開場，將在場的人帶入粵港澳共同的文化記憶中——這並非隨意的暖場。早在2009年，粵港澳三地共同申報的粵劇就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産代表作名錄。
對談沿着共同的記憶展開。穆欣欣和香港女作協秘書長吳燕青、廣州市作協副主席黃禮孩三位作家從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五感」切入，分享三地共同的嶺南文化記憶。
穆欣欣為理解大灣區文化提供了一把鑰匙：若以土性與水性作喻，粵港澳大灣區的文化兩者兼有。所謂土性，講究的是土地與血緣之親；所謂水性，則指全球化語境中開闔聚散的流動性。
融合而不失自我，正是粵港澳文化融合性的要義。穆欣欣特意列舉出澳門兩樣冠以「土生」之名的産物——土生菜與土生葡語，作為觀察這種文化融合的樣本。葡國雞在葡萄牙吃不到，土生葡語與葡萄牙語各成一體，説明真正的文化融合不是簡單的並存或疊加，更不是一方對另一方的同化，而是經過衝突、交匯與消化，最終「把它變成自己的」。
AI時代，寫作何為
如果説這場對談回答的是大灣區文學「從哪來」的問題，那麼當AI以不可阻擋之勢進入寫作現場，「文學往哪去」的追問便擺在了與會者面前。
9月1日下午，「AI時代的寫作：挑戰、困境與希望」主題交流活動舉行。與不少全然擁抱AI技術的領域不同，文學常被視作「抵禦AI的最後一個陣地」。但現實情況要複雜得多。「關於AI的話題，近兩年幾乎所有的文學活動都會談到。」湖南文藝出版社社長陳新文感嘆。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社長趙陽道出了出版界面臨的困擾：比起完全由AI生成的作品，人機協同的作品如今更為多見，那麼原創性的邊界到底該如何界定？在她看來，不少作品已出現內容嚴重同質化的問題——因為有了AI可以依賴，很多作者放棄了生活的沉澱、深入的思考和藝術的打磨，造成創作的「空心化」；而讀者在順滑的閱讀體驗中被逐漸「馴化」，會越來越遠離有風格、有顛覆性的作品，這反過來成為真正的創作者更大的困境。
站在寫作者的角度，福建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陳培浩認為，材料的處理可以交給AI，「但這切斷了我們寫作的連續性，長此以往也將切斷我們面對文學時一種堅韌不拔的心智」。在他看來，AI産出的是更符合工業化美學的作品，「未來，對於藝術來説，保留了某種瑕疵、粗糙感的東西可能更加稀缺」。
中國作協副主席李敬澤將問題推向了文明層面：我們正處於從印刷文明向數字文明轉型的進程中，AI的介入讓這場轉型變得更加複雜而深刻。這也促使文學創作者回到創作最本真的邏輯和語法上來。
廣東省作協主席團成員王威廉把「回到根本問題」説得更具體：當下流行的很多文學是修辭意義上的文學，更關注誰的文采好，而大模型對語言的排列組合運用已經非常好，「這迫使文學掙脫對修辭的迷戀，轉而關注更為根本的命題——你對世界的看法是什麼、對世界的想像是什麼、你的經驗是什麼」。AI的出現雖然帶來一定的衝擊，卻也提供了一個重新定義文學價值的節點，讓文學回歸智慧與思想深度。
突破邊界，回歸本真
以「大文學觀：邊界與無限」為主題的粵港澳大灣區文學高質量發展論壇為這些追問搭建了更大的坐標係。
廣東省作協主席謝有順從「擴容」談起。在他看來，文學的擴容涵蓋空間、時間與情感三個維度：從狹隘的「房間內」或「以人為中心」的視角跨出去，重新接續與天地、山川、草木、祖先及神靈的聯繫；從線性的時間延伸至循環往復的歷史縱深；從個體心緒跨越至宇宙共鳴。「現代社會最重要的特點就是為世界『祛魅』，文學則應重新『為世界賦魅』，在萬物並立、相親相融中恢復世界的靈性與溫情。」
《人民文學》主編徐則臣給出的關鍵詞是「突破」。他舉了兩個例子：喬伊斯自造詞彙打破語言桎梏，拓展了文學表達的邊界；第九屆魯迅文學獎得主王計兵把個體細微的生命體驗昇華為人類共通的審美經驗，豐富了文學經驗的版圖。二者殊途同歸，皆是以獨特的創造賦予文學新的生命力，詮釋了「跳出既有文學去做文學」的真諦。
從開幕致辭到論壇觀點交鋒，文學周用一場場深度對談回應了時代之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