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海風掠過山林，吹動香港西貢斬竹灣烈士碑園內的數十個花籃。在紀念抗日英烈謁碑典禮上，95歲的羅競輝胸前佩戴着12枚閃光的紀念章，緩步上前向紀念碑深深鞠躬。
作為東江縱隊港九獨立大隊老戰士，他常説：「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活着看到國家強起來了。」
羅競輝展示獲頒的紀念章（2025年10月28日攝）。 新華社記者 陳鐸 攝
烽火少年郎 木船鬥敵艦
1941年冬的一天，11歲的羅競輝縮在柴房，耳朵緊貼門板，日軍軍靴聲越來越近，院門被踹開的悶響、米缸被掀翻的嘩啦聲，順着門縫鑽進來。
「不敢喘氣，連哭都憋在肚子裏。」羅競輝説着，指節攥得發白。
12月8日，日軍偷襲美國珍珠港數小時後，突襲香港。僅18天，駐港英軍投降，香港陷入3年零8個月的日據黑暗。
「日本仔四處抓人修碉堡、築公路，我父親也被強迫去拉大板車，好幾個月沒回來。」他説。
幾乎同時，廣東人民抗日遊擊隊（東江縱隊前身）迅速派出武工隊挺進香港。沙頭角南涌羅屋村，這座客家村落悄然孕育抗日力量的火種。當時羅家長子羅雨中是羅競輝的堂叔，領武工隊進村的是羅雨中的弟弟羅汝澄。
「祖屋裡總有人進出，半夜還亮着煤油燈，堂叔説是親戚串門，但我們知道，他們是來打鬼子的英雄。」羅競輝説。
為掩護武工隊，羅競輝和村裏幾個孩子加入兒童團，守在村口當「小哨兵」——「鬼子的軍靴是『咚咚』響，村民的布鞋是『沙沙』聲。」
在羅家成員帶動下，羅屋村成了抗日熱土。全村羅氏家族共18戶人家，走出22名抗日戰士，羅家更是一門11人參軍，被譽為「香港抗日第一家」。
羅競輝在翻閱《港九獨立大隊史》（2025年10月28日攝）。 新華社記者 陳鐸 攝
1943年3月，羅競輝在堂叔影響下加入東江縱隊港九獨立大隊——這是中國共産黨領導下的在港唯一一支成建制、由始至終堅持抵抗的抗日武裝力量。羅競輝所在的海上中隊肩負着襲擾日軍海上「輸血管」的任務。
三艘破木船，兩挺英軍遺棄的馬克沁重機槍，幾把老步槍，便是中隊剛組建時的全部「家當」。羅競輝和戰友們駕着木船，穿梭於大亞灣和大鵬灣之間，時而躲進小島的岩洞裏，時而趁能見度低偷襲日軍運輸船。
羅競輝展示雜誌上刊登的海上中隊的木船歷史照片（2025年10月28日攝）。 新華社記者 陳鐸 攝
「我們船小、武器差，但我們不怕死！」羅競輝説着挺直腰桿，仿佛還是當年那個浪尖上的少年。
抗擊日寇 建設祖國
1943年，南澳海域一個大霧天，一艘日軍船舶迷失方向靠岸，日軍上岸搜刮食物和淡水，漁民迅速將情報送到中隊。隊長劉捷、班長李金福帶領羅競輝等12名隊員即刻出擊。
這是羅競輝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戰場。
「鬼子槍聲不絕，子彈像雨點一樣飛來，我們的土槍根本不是對手。」他趴在船尾，心臟跳得快要蹦出來。
羅競輝接受記者採訪（2025年10月28日攝）。 新華社記者 陳鐸 攝
日軍慌忙砍斷纜繩要逃，千鈞一髮之際，李金福班長掏出一枚魚炮——那本是漁民捕魚的工具，被他們改裝成武器。班長用力一扔，借爆炸火光握緊竹篙鉤住船舷往上爬。就快要登上敵船時，日軍機槍響了，班長身子一挺栽進海裏。
「隊長目睹班長犧牲，紅着眼往上衝，剛抓住船舷，胸膛便被子彈擊穿。」回想至此，羅競輝緊閉雙眼。
從前受傷流血都會哭的孩子，親眼看着戰友倒下，心如刀割。「可沒人後退，大家擦乾淚水，鬥志愈發堅定。」
憑着這股勁，海上中隊剿獲敵船8艘，緝獲走私船4條，俘敵63人，斃敵65人；繳獲槍支40余支及醫藥食品等軍需。
抗戰勝利後，羅競輝追隨戰友北上加入解放軍粵贛湘邊縱隊，還曾回港開展地下工作。新中國成立後，他轉業到惠州等地，將戰場上的拼勁帶到了建設一線。
改革開放後，深圳發展日新月異。「我初到這裏工作時，很多地方都是泥濘土路，雨天出行很不便；短短數年間，福田華強北工業區的高樓拔地而起。」他説，當時工作之餘常到周邊工地走走，聽着隆隆機器轟鳴，心中就很欣慰。
航母甲板上的熱淚
2025年7月，海軍山東艦航母編隊訪問香港。羅競輝在女兒攙扶下踏上舷梯。甲板上，約兩個足球場大的空間裏，12架殲-15艦載戰鬥機整齊列陣。羅競輝的目光久久流連在雷達天線、導彈發射架上，不禁熱淚盈眶。
2025年9月3日，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大會現場，天安門廣場紅旗獵獵作響，羅競輝端坐於天安門城樓觀禮席。
望着長安街上，導彈方隊整齊行進，空中銀鷹展翅次第拉出長長的彩煙……羅競輝感慨：「要是我那些犧牲的戰友能看到這一天，該有多好。」
自從香港回歸祖國，中國人民解放軍進駐香港，羅競輝終於看到這片土地有了最堅實的依靠。這些年，他多次受邀給解放軍駐港部隊的戰士們講述抗戰故事。
「我們當年駕着木船跟鬼子拼，現在你們駕駛着軍艦守護香江，真好啊。」他給戰士們一遍遍講起大亞灣上的偷襲戰，講起魚炮炸敵船的驚險。
2022年9月3日，香港沙頭角抗戰紀念館正式揭幕。這座場館的前身，正是羅雨中、羅汝澄等老戰士曾浴血奮戰的羅家大屋。作為香港首個抗戰紀念館，這裏既展陳着東江縱隊港九大隊的抗戰歷史，也記錄着羅氏家族的抗日事跡，成為傳遞紅色記憶的重要陣地。
如今，羅競輝在深港兩地居住，這是他戰鬥過、奉獻過的地方。有時，女兒會陪他坐在陽台上，當遠處高樓大廈的燈火亮起，老人就會不自覺地哼起當年的戰歌：「打東洋，打東洋，打倒東洋保家鄉！」
